. . .
外婆的村庄
作者: 孔从丽 | 2008年06月25日 21:19 | 栏目: 人事流转——描摹(75) 点击 | (16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kongcongli.blshe.com/post/7759/220472
这世间的万物生的生着,死的死着,不仅是人,还有建筑还有村子,原来一切都是有生命的。既有生命,就避免不了死亡。当你面对一个失去生命的人时,你怎么想?当面对一个正在失去生命的房屋时,你怎么想?那么,一个走向败落的村庄呢?
那天是腊月二十几,午后我在门前平台的暖阳里坐会,然后做出一个决定:去外婆的老村子看看。我推出自行车,把小狗朵朵放在车框里,出发了。
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,那是一个叫“门庄”的村子。村子很小,最繁盛的时候也不会超出一百户人家,也不富裕,二十多年过去了,那个村子渐渐被村民们抛在身后——他们陆续搬到县里主干道旁一个有着同样名字的村里。新村颇具规模,房子高大、整齐,大多外贴白色瓷砖,水泥的街道宽敞、笔直,外婆家的房子近几年从前到后也翻盖一遍,漂亮、气派的很,但我一想到外婆家,往往脑子里出现的就是老村子、老家,还有那里门前屋后、村前村后一片片成包围之势的荷塘,一起玩耍过的小伙伴,年老的、和蔼的微笑面孔,顿时倍觉亲切。
人是走了,但那个村子呢?大概三年前的春节,我曾和外公穿村而过,瞥见的情景还历历在目:房子多数破败不堪,有的墙已经倒塌,院子里树木杂乱而丰茂,光线阴暗,看一眼便有阴冷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是惋惜着逃离的,但那一瞥的印象却成了诱惑,让我时时想要找机会回去看一下。
骑上车子,我怀着“得偿所愿”的满足径直往东走,直到出村走上田间崎岖不平的土路才稍稍放松有些急切的心情,我放慢速度抬头四望,一边欣赏四处绿油油的麦田,一边在心里默念从前无数次走过这里的时光。
这条路我曾经无比熟悉,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骑车去外婆家。那时路两边长满了草,中间还有一丛特别茂盛,恰好将窄窄的路面分成两部分,并以此为界一高一低。骑车的时候要特别小心,否则不是被草绊倒就是在路面的高低交接处失去平衡。小路七拐八拐,再加上穿村越野,曾让我费了脑子去记路线。
早春的天气异常暖和,不一会我已经身上汗浸浸的了。朵朵一直很安静,这会有些崎岖的路让它稍稍不安,在车框里转了几圈才又舒服的躺了下来。麦田里麦苗已经开始生长,较深的油绿色,一丛丛的上窜。有人在浇地,拖拉机马达轰轰轰的响着,一股股粗大的水流沿着透明的塑料管子源源不断的流向麦田。
拐个弯,两排杨树簇拥的小路伸向一个村落,村边是条新修的柏油马路。进村有两条路,我凭着直觉选一条,居然对了。村口是个稍陡的坡,坡下本来有个不小的池塘,现在已是杂草丛生。再向前,远远的望见了那群废墟房子,渐渐走近,景象似乎不曾改变,还是那三五间土房子,门窗没了,几面墙倒塌着,杂草、树木唱了主角,几根布条、几个塑料袋子绊在中间——它们本是乘着风向前飞的,却被这些几十年不曾移动的废弃者挽留了。
废墟旁有条新修的水泥路,昭示着人的气息。这片土地上在悄悄发生着变化,旧的不可阻止的老去,新的蓬勃生长着。我忽然觉出了废墟的意义,它以自身的存在无声的诉说着一段历史,一次命运,一些无法言喻的生死奥秘。它被缀上了一个诗意的名字,叫荒凉或沧桑。
我也看到了外婆家的老村子,看到了通往村子的那条路,它就横在我的面前。这条一头伸向河堤,一头正对着外婆家的大门。小时候妈妈往往从大堤上下来,沿着这条路来看外婆。那时路两边的杨树笔直、精神,有风的时候叶子哗哗相互拍打着,现在树被砍伐了。
路变窄也变短了许多,一条水沟曾经与它相偎相依,现在干涸的沟里尽是枯草,还有垃圾。小时候沟里有清清的水,夏天里蛙鸣不断,沟边的草也长郁郁葱葱,舅舅经常在月夜带着家里的狗在沟边转悠,故意惊起水里的青蛙让狗捉起来吃。
村边一户人家,没有院墙,屋门紧闭,屋外的绳子上晾着衣服,一根水管通到门前的地里,细细的流着水。挨着有一家住户,大门紧锁,门口卧着一只瘦瘦的狗。我竟有些安慰。
外婆家的大门已经看的清了,紧闭。门前大大的荷塘只剩下一个土坑,原本还要绕道才能到家,如今可从塘底直穿而过。荷塘变干的最初几年,塘底还长着一人多高的荷叶、荷花,现在只有稀落的草。荷塘曾是孩子们乐园,夏天游泳、摘荷花,秋天吃莲蓬,冬天了在冰面上走动,更为村子添了神韵和灵气,这片风景终于消失了。
村子里静悄悄的,这使我站在塘边踌躇了几分钟。穿过去就是外婆家,离十几步,我停下了,门前有干枝和落叶,门上锁,即便使劲拍两下,也不会有人应声。东邻也是一扇紧闭的门,落叶和碎物铺了一地。我能清楚的记起这家住户的模样,爷爷和蔼、可亲,见到我经常是笑眯眯的,奶奶瘦高,梳着齐耳的短发,在缝纫机上做东西时便戴幅老花镜,两个女儿漂亮文静,让小时候的我羡慕了好一阵。那时经常过来玩,被大家逗着唱歌、跳舞、讲王二小的故事。西邻房屋朝天洞开着,前后门没有了,径直穿过去可到另一条街上。再往西看,几家房屋也破破落落,一幅长久无人打扫、无人照看的光景。
眼前这座村庄透漏出一股无法掩饰、无可挽留的衰败之气,它正在老去,这使我的心开始沉下去。慢慢穿过已成街道的院子,心里忽然有一丝的期待与不安,马上到村里的主街了,我会碰到认识的人吗?果然,未出门我已听到人声,门口处我飞快的像东一瞥,十几米外邻居老伯家的墙外坐了几个老人在说笑,会是谁?与外婆家住一个院的外公吗?可能,我没听说他们搬走的,另一位是谁?我猜不出来。我想过去看看,打个招呼,但他们要问我为什么来,我该怎么说?踌躇间,他们已经把眼光透过来了,我却忽然胆怯了,因为这个村庄吗?
我始终不敢走上前。
我怀着犹疑的心情向西走,出村。路边的房屋大多倒塌、长草,有的干脆成了一个土堆——这个被人们遗弃的地方啊!
村子里还有多少人呢?三成、四成?骑车慢慢回走,我被一种叫“惋惜”的情绪笼罩着,难以平静。这世间的万物生的生着,死的死着,不仅是人,还有建筑还有村子,原来一切都是有生命的。既有生命,就避免不了死亡。当你面对一个失去生命的人时,你怎么想?当面对一个正在失去生命的房屋时,你怎么想?那么,一个走向败落的村庄呢?
一路上,不时见到幼小的孩子欢笑着、跳跃着,新盖的房子光鲜照人的矗立着,新栽的小树勃勃的生长着。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,诗人的胸怀是多么的宽广和豁达,可是我真真切切的为一个村庄悲伤着。





还是个大沙发呢!欢迎新朋友!!!